象牙塔裏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不敢告訴室友 放棄本專業

今年3月12日,北京市教委通報高等學校艾滋病疫情稱,近年來青年學生艾滋病疫情呈現快速上升趨勢。

據不完全統計,截至2017年6月底,北京接到報告的學生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及病人累計1244例。其中,北京高校學生(18-22歲)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及病人情況總數722例,分佈在59所高校。

不僅北京,在全國範圍內,校園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正呈現快速增長的趨勢。

中國疾控中心性病艾滋病防治中心原主任吳尊友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2011年到2015年,我國15至24歲大中學生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凈年均增長率達35%(扣除檢測增加的因素)」,且65%的學生感染髮生在18至22歲的大學期間。

根據北京市教委的通報,學生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中,男生佔98.48%,傳播途徑以男男同性傳播為主,比例為86.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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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尊友曾分析,大學生男男同性傳播感染者上升的主要原因大致有兩個。一是早期對這部分人群不夠重視,監測不到感染情況,二是大學生剛從高中學業壓力中釋放出來,對男男同性性行為感到新鮮,就想「嘗試一下」,但他們並不知道其中的風險。

現在,大學生的性觀念、性心理、性行為趨於開放化,但很多人仍缺乏性病知識和預防能力。與此同時,大學防艾知識課堂持續「失語」,很多學生們得不到健康、正確的教育。

搜狐號鑒聞找到三名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大學生,講述他們感染前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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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省揚州市,航拍100名揚州大學化學化工學院的大學生在操場上拼成「巨型」紅絲帶圖案。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木木 男 26歲 四川某大學研二學生 感染艾滋病病毒363天

4月13日是我感染艾滋病病毒的第363天。

我是一名同性戀,每半年會做一次艾滋病病毒檢測。去年4月15日,我到成都的一個同性戀組織做艾滋病病毒檢測。

5分鐘后,屬於我的那條試紙出現了兩條明顯的紅杠。我握著試紙愣了5秒鐘。抱著僥倖心理,我讓工作人員抽取血液樣本去疾控中心化驗,自己回到宿舍,等室友不在,坐在座位上抱頭痛哭。

三天後,我拿到檢測結果——「艾滋病病毒陽性」。

我向一位同性戀學長求助,學長告訴我,應該向室友坦白。他帶著我來到宿舍,他站在前面,我躲在後面。他很委婉地告訴我的室友,我感染了艾滋病病毒。整個過程我始終低著頭,不敢和他們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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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室友說,「沒事,你想開點,我們不在意。」他走上來抱了我一下,我當時非常感動。

確診初期,我想了很久都沒想明白是誰傳染給我的。感染之前的6個月里,我交往過兩個對象,有過性行為,我猜自己是被「惡意傳播」,但我不想報復社會,只想好好地活下去。

我現在吃疾控中心發放的免費葯,晚上吃完葯后一個多小時,頭會特別暈,腦袋很懵。雖然室友知道是抗艾滋病藥物,我還是會用維生素片盒子把葯裝起來,假裝自己在吃維生素片。

這段時間,我的皮膚上出現了一些紅點,不是很明顯,不癢也不疼。服藥快一年了,身體狀況不錯,體重增加了。

以前,我過得很開心,參加過學校組織的健美操比賽,也參加歌唱比賽。我不喜歡運動,總和室友在宿舍打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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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活得小心翼翼。聚餐時,從不用自己的筷子夾菜,都是用公筷。盡量不在戶外做劇烈運動,避免受傷流血。

我所學的專業,畢業后都要進事業單位,但事業單位的體檢比較嚴格,會查出我攜帶艾滋病病毒。我學了6年,現在不得不放棄。我看到有學生因為感染艾滋病病毒被學校勸退,如果哪天學校以此為由讓我退學,我一定會想辦法維權。

我每天在學校混日子,為了拿到研究生文憑。前段時間,我開始自學日語,感覺越學越枯燥,就放棄了。也想過創業,開個自媒體寫寫文章,但具體幹什麼也沒想好。

今年春節前夕,我坐火車出去玩,認識了一位男乘務員,比我小4歲。如今,他為了我來到了成都,目前同居,他不介意我是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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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不敢把這件事告訴父母,可能到死都不會。我在網上查,目前最長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活了30多年,我現在最擔心的是我哪一天突然死去,無法繼續陪伴我的父母和男朋友。

我加入了一個群,裡面有200多個和我一樣的研究生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大家每天相互鼓勵。我也加入了一些公益組織,認識了一位比我年齡還小的感染者,他是一個本科生,還在上學。

如今,學生群體的感染者陸續被曝出來,我認為這是好事,說明大家願意接受治療,向官方公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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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馬鞍山市含山縣第一中學學生在手上繪出紅絲帶並做出「零」手勢,以呼籲人們「行動起來,向零艾滋邁進」。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阿楠 男 24歲 山西某大學大四學生 感染艾滋病病毒369天

很多艾滋病病毒感染者,都是通過男男同性傳播的,我也不例外。

去年4月9日,我在一個同志QQ群中認識了一名30多歲的男性。他告訴我,自己是北京人,因為男朋友結婚,自己被拋棄,心灰意冷來到山西,當天我們相約出去見面。

我們在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況下發生了性行為。期間,我曾要求做安全措施,但被拒絕,我也沒再堅持。之後我們斷了聯繫。

幾天後,我開始發燒、喉嚨痛。起初沒太在意,但癥狀持續了一個星期,臉和肚子上也出現了大量皮疹。我覺得我可能「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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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睡不著覺,夜裡,我偷偷走進浴室,就著手機自帶電筒的燈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鏡子里,我臉上和肚子上的皮疹是那麼刺眼。

第二天,我鼓起勇氣去疾控中心,抽完血,我站在樓道里等結果,不停祈禱著,「老天,放過我這一次吧。」

過一會,工作人員走向我,面無表情,「好像有點問題,你再檢查一下吧。」我明白這話背後的意思,趕快打車離開了。

我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了我現在的伴侶。他接到電話,嚇得直接從課堂里跑出來,到疾控中心做檢查,檢查結果正常,他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他告訴我,不會拋棄我,也感謝我第一時間告訴他。但一段時間后,他就跟我斷了聯繫。

我確定自己是被「惡意傳播」,打電話報警,但警方告訴我,這種事很難取證,沒法定罪。最後,這個事情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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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非常絕望,想過報復社會,痛苦的時候會服用致幻藥物。我在網上約了一個比我小的高中生,故意沒有用安全措施。現在每次想起他,我都會很內疚,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被感染。

我的內心很自卑,可能是因為自己是同性戀,基本不和同學們交往,自己也比較封閉,很少向別人坦露內心。但我特別喜歡別人誇我,不管別人是否真心,我聽到誇獎都會很高興。

感染艾滋病病毒后,我沒告訴室友,他們也沒發現。

我上課的次數少了,掛了很多門課。上課時基本一個人坐著,很少和室友同學坐在一起。室友們愛打網路遊戲,我也很少參加,他們打遊戲時,我就一個人去操場閑逛。我喜歡站在籃球場看男同學打籃球,我喜歡看他們活躍在籃球場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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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作息依舊沒有規律,早晨睡懶覺,晚上熬夜,一天吃兩頓飯,路邊攤、外賣什麼都吃,有時候也一個人去食堂。

我一直吃著疾控中心的免費葯。一般晚上10點多吃,那時候室友都在打遊戲。免費葯副作用太大,我幾乎每天腹瀉,每次上廁所得20分鐘。晚上躺在床上就會頭昏,睡眠質量很差,白天沒有力氣,路走多了都會累,所以現在我走路很慢。閱讀理解能力也在下降,總會忘記事情,有時會忘了昨天有沒有吃藥。

等以後工作了,我會買好一些的葯,每個月大約2000多元,但副作用小。

我因為身體原因,大三休學一年,原來的同班同學畢業了,但我沒有參加畢業合照和畢業聚餐。

前段時間,我在感染者的QQ群中發現了一名校友,感覺自己在孤獨的世界里找到了依靠。他告訴我,他好像又感染了別人,自己很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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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的專業是機械設計製造及其自動化,現在參加畢業實習,每天去參觀各種工廠,比較忙。我們學校包分配,畢業後會被安排到一個工廠實習半年。畢業后,我想回老家,找一個穩定的工作,就這樣過完我的一生。

我把我的病情告訴了姐姐,讓她保證不告訴父母。前幾年,我母親得了癌症,做了手術,身體一天天變差,我不能死在她前面。姐姐雖然沒有把我的情況告訴家人,但她來我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我每次去她家玩,她都會有意無意地讓孩子遠離我。

我希望身上的秘密能一直保守下去,如果哪天被人知道自己是感染者,我就回到家裡和父母待在一起,我相信父母是永遠不會嫌棄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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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1日,江蘇省南京市,以「攜手抗艾重在預防」為主題的世界艾滋病日主題公益活動,在東南大學九龍湖、四牌樓和丁家橋三個校區聯動舉行。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小諾 男 20歲 重慶某大學大二學生 感染艾滋病病毒182天

大一下學期,我開始嘗試男男性行為,由於沒接受過任何性教育,安全意識不強,和前男友發生性行為時沒有做安全措施。

去年9月,大二開學后,我照例檢測艾滋病病毒。這次,試紙上出現的是兩道明顯的紅杠,就像一道催命符,嚇得我一夜沒睡。第二天一早,我去疾控中心抽血檢測,之後回學校等待結果。

那天是周六,疾控中心工作人員打來電話,「你的檢查結果不太好,來我們這再做一次吧。」

我當時就哭了,我才19歲就感染了艾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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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那天,我回到家,母親中午為我做了一頓飯,吃完飯,我跪在他們面前說,「爸媽,我得了艾滋病。」

我的父母當時就哭了,他們認為我馬上就要死掉。父親告訴我,家裡條件不好,沒有錢給你治病。我告訴他們,可以領取免費葯。他嘆了一口氣,「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每隔一段時間,我要去疾控中心做化驗,請假次數很多。一次,老師單獨叫住我,讓我必須把病情告訴他。我對老師說,我不能告訴你我得了什麼病,請你尊重我的隱私。之後,他再沒問過我。

我不敢公開病情,害怕學校開除我,有個文憑還是有用的,我也怕因為這個遭到排擠。

吃藥後的副作用不是很明顯,只是偶爾感覺頭暈。我害怕生大病,作為艾滋病病毒攜帶者,很多手術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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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病前,我和大多數同學一樣,每天和室友打遊戲,一打就是一天。我還有個愛好,就是到學校足球場里看別人踢球。我每天吃藥的時候都在宿舍,一次,室友問我吃的是什麼葯,我說「艾滋病葯」,他笑了一聲就走開了。

現在,和同學吃飯時,我會注意不讓別人吃我碗里的菜,但朋友經常從我的碗里夾菜,有的朋友渴了,會直接喝我喝過的飲料。我知道艾滋病病毒不會通過這種方式傳染,也就沒阻止他們。

我基本放棄了自己的專業,但我不想混日子,開始學做婚禮主持人,一個月能賺2000元左右。

我雖然是通過男男性行為感染的艾滋病,但我想說,艾滋病和同性戀之間不能划等號。

現在校園對「防艾」的教育不足,我自己從來沒有學習過「防艾」的知識,或許是學校領導不重視。如果學生們得不到健康、正確的教育,很可能給他人帶來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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